失戀者的復健地圖

阿康半夜打電話來時不停地說抱歉,「真抱歉,這麼晚了還打電話給你。」他咳得很厲害,邊說邊咳,聽起來蠻吵的。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他的小鈴鐺跑了,說著說著竟哽咽了起來,我這才想到,他這咳嗽恐怕是先前哭過頭惹來的。
「小鈴鐺?什麼小鈴鐺?貓嗎?」
「女人。」他說。

這我就懂了。耳邊這個哽咽的四十歲小男人正遭逢生命中第十次相同的挫折:被女人給狠狠地甩了。
我安慰他:「哎喲,你這是幹嘛?又不是第一次!哭成這樣子,你自己不會笑自己嗎?」
「我不能沒有她。」
「你哪次不是這樣講?」
「這次有點不一樣。」
「就人不一樣而已,有什麼不一樣嗎?」
「也對。」

他掛掉電話時天都快亮了。我告訴自己已經做了一件大功德:也就是成功說服了一個男人與其燒炭自盡,不如去開瓦斯點個火,煮些水餃吃吃。阿康把我的話聽進去了。
稍後他打著飽嗝又撥一通電話過來時,語氣已經平靜得像隻天竺鼠。
「人都是一念之間,」我告訴他:「還好你剛剛沒死,否則你現在就已經死了。」
「廢話。」
「人生有時候抵不過一句廢話。」
接下來我在睡眼迷濛中建議他不妨到東部花蓮一遊,讓這裡的好山好水撫慰他破碎的內臟。
「上次有個詩人跟你一樣給甩了,搬到這裡一個月寫了九十首詩,好了。」

「不哭了?」
「不哭了。天天快樂得像曼陀鈴。」
「他怎麼做到的?一天寫三首詩嗎?」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這裡有兩條失戀者的復健路線。」
阿康一聽,早上飛機便到了,中午我們在「人情味小館」吃飯時,他胃口似乎好得可以吃下一頭獅子。咬完最後一片蔥油餅之後,他拿出紙筆做筆記。

「聽著,」我說。
「從文化局前面那個廣場出發,往南走,走之前先瞥一眼太平洋,那廣大的洋面可以立刻有效地制止你的無知與任性。而這兩點正是一切悲劇的起點,所有愛情的痛苦都從這裡開始起跑。失戀者的哀傷就像胖子身上無法抑制的贅肉一樣,都需要智慧與行動才能消除。那寬闊的海洋可以讓你察覺到自己的渺小,當你是如此渺小時,你怎麼可能背負龐大的痛苦呢?親愛的阿康,你能告訴我,一隻螞蟻的悲哀會有幾噸重嗎?所以,趕快用指尖彈掉那其實只不過一粒灰塵大的痛苦吧,否則,你有朝一日的懊惱會比阿嬤的裹腳布更臭更長……
這是我心裡的話,但從嘴裡講出來卻簡單明瞭多了。

我說:「第一條路線:從北濱往南濱走,經過南濱公園時停下來看看海,讓海的龐大襯托出你的痛苦之微不足道。三十分鐘後你如果沒有跳海尋短的話,那就沿著台十一線南下,一路可以前進到和南寺,別忙,我倒沒有建議你進廟裡,有時候太多的道理反而令人迷糊。我只是要告訴你,和南寺的對面有一家其貌不揚的簡易型海鮮店,坐在那裡靠窗的位置,一邊看海,一邊喝他的鮮魚湯,蠻好的。
「不過你必須忍耐視野中有一座庸俗不堪的美人魚雕像,希望她不至於讓你聯想到將你棄之若敝屣的女友。這樣飽餐一頓之後,你對世界一定會有不同的看法,也許你開始反對布希,也許你開始想勤奮工作,追求愛情之外的人生意義,也許沒有也許。不管如何,這都可以肯定是一條很好的復健路線,重點在海,海的龐大會稀釋掉我們所有的痛苦。

阿康振筆疾書,記錄下我說的每一個字。
從他的表情我已經看到花蓮成為亞洲戀愛復健中心的遠景。
是的,每一個遍體鱗傷的愛人都可以在這裡修補他的每一條神經。
我看著阿康,說出第二條路線。

「第二條是縱谷線。也就是說,剛剛是海線,現在是山線,海線從海邊出發,山線從花蓮車站出發。當你搭上火車,離開那倒楣的城市台北,三個鐘頭之後便會像個精明能幹的天涯獨行俠般出現在小小的花蓮火車站裡。走出車站後,你可以租輛車,摩托車或汽車都好。然後上台九線往南走,在要進入壽豐之前先拐個彎到鯉魚潭

「不要小看這個好像貌不驚人的迷你湖泊,我有一個朋友曾經在這裡因為它的寧靜而感應到上帝的存在,就這樣皈迄天主,迄今為止都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


「請注意,那裡的湖畔除了有一家莎莉咖啡店可以吃到不錯的焗烤義大利通心麵之外,還有一所由高俊明牧師創辦的神學院。這是不是可以證明那一帶靈氣逼人,有辦法把世俗的煩惱一一收編歸檔
「其實失戀的時候,宗教是挺不錯的一帖藥,我們在那裡頭容易原諒別人跟自己,這樣比較有機會把許多事情翻過來看,這一翻就什麼都不一樣了,是吧?
阿康的嘴角跟眼角都已經流露出淺淺的笑意。

這裡是東部,是有山有水的花蓮,復健之路還沒開跑,阿康的愛情憂鬱症已經好了一大半。
我越說越有信心,趁他笑意還沒縮回去之前,趕緊告訴他這山線的下半段。
「鯉魚潭那裡除了兜攬划船跟電動滑板車的生意人之外,沒有人會跟你講話的。你就找個好地點,不要期待會有什麼豔遇,就坐著好好沉思兩小時,睡著了也無所謂,有時候夢中自有柏拉圖,蠻玄的。兩小時後你大概也筋骨酸痛了,這時起身走走,不怕羞的話也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打一套太極拳,活動活動筋骨之後準備再往南走。」

我喝了一口潽洱茶之後繼續說:「接下來的路途中你會發現,在花東縱谷遊走,最大的好處就是你簡直像在國外般,不可能碰到一位熟識的人,就某個意義而言,你其實已經進入另一個世界了。
「親愛的小老弟阿康,這就是我們東海岸復健之路最大的奧秘。它其實提供你另一個世界,到了另一個世界之後,以前種種就譬如昨日死,每個傷心欲絕的失戀客不就是想做到這一點嗎?當你可以把一切都忘記時,還有什麼難得倒你呢?」

阿康簡直就要起立鼓掌了,他恐怕到了這剎那才恍然大悟花蓮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沒錯,這裡是個化外之地,「化」是「教化」,照佛洛依德的說法,那就是壓抑。想想我們需要有多少的壓抑才能夠造就我們的文明?我稍稍有點嚴肅地問聰明的阿康,沒想阿康已經笑到躺在地上……
事業有成需要壓抑,婚姻幸福需要壓抑,賺大錢需要壓抑,晉身上流社會需要壓抑,當大人物需要壓抑,幾乎所有類型的功成名就都需要壓抑。


愛情算是一種功成名就嗎?」阿康問。
當然。」我說。
所以我說,不想壓抑的,不想立志做大事的,不想談壓抑型戀愛的,請到花蓮來,到這裡有病醫病,沒病強身,從北到南,從南到北走一趟是不會錯的。
後來我沒再講那條山線,但阿康卻都已經懂了。那就好。


 


您所看到的文摘來自《東海岸減肥報告書》林宜澐/大塊文化/2005


 


失戀者來這裡復健,夢想家到這裡定居,
喜歡開慢車的人把這裡看成天堂,
老嚷著要減肥的人只好在這裡繼續發胖。
這塊土地何其遼闊。這裡是花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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