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致說這兒是全埔里最好吃的素食店。抬頭拍照時,寒流剛過的陽光鑲於舊黃色招牌邊,一線線像色鉛筆的素描,畫在我相機的觀景窗裡。阿致的鍋燒麵跟我的紅燒麵在湯匙筷子間,咻咻咻地吃成雜亂交談的語言,然後還洗了碗。在一個非常普通、陳舊的店裡,流動生活的溫柔與平常。

這裡是阿致生活的小鎮;我是他認識三年、今日初次相見的網友。那天地震過後,我決定來看看他。太陽曬紅鼻頭的午後,靜默無人的馬路讓銀白色光芒搖晃出一座小小湖泊,發懶的我們躲在他的房裡說話。與網路不同,真實地交談與玩笑。


在埔里從大學讀到研究所,來自台北的阿致長期租賃當地旅館的一個小房間,一起讀大學的好朋友都已打包回憶畢業離開,剩下他笑著說自己從過客住成鎮民,習慣了地震當下仍能不動聲色地在講台上完成作業報告。


要在一個地方住上多久,這裡才會是家?


從經過變成回家的過程,好像總免不了寂寞。有時他會想念台北那座光鮮亮麗,好漂亮的城市以及漂亮的人們,只是等休假回到城市,又隱隱透著不熟悉的陌生。掛記起小鎮旅館的那個房間:書架上自圖書館借回來的書過幾天就到期了;狹仄陽台邊整齊排列的酒瓶是閃耀綠光的藝術品;小房間外的長廊朋友們啪吱啪吱穿著夾腳拖鞋來訪;起風未關窗的夜,幾個人圍在地板上聽一張絕版唱片。


他沒想過,這些小事就如此莫名其妙讓自己在美麗的埔里小鎮,有了家。


從此與過客不同。阿致的小鎮不再是匆匆經過的門牌、路牌,哪條馬路;不再是幾分鐘的路程在下一個紅綠燈右轉。而是步行過一位鄰居、一群流浪狗、一家店、一枚微笑。


走到素食店的距離是一碗香辣有味的紅燒麵;到飲料店的距離是令人發胖的古早味鮮奶紅茶;迅速經過齜牙咧嘴的惡鄰居是到學校的距離;橘子般夕陽落於鎮上的暮色,是回家休息的距離。


好多人來這地方觀光,擦肩經過的剎那,阿致開始有點兒懂得,自己與這些正往埔里酒廠而去的人們不同──他只是想去游個泳,順便和那幾個固定泳伴聊個天而已。台北是他的家,埔里也是。


車程回高雄路上,我記起與阿致在網路上相熟的原因。大約是我們都聽差不多的音樂、讀差不多的書、說差不多的話,以及感想差不多的感受。驀然我發覺自己搬離老家,住進現在的小公寓也已經兩年多的時光,可是好些個紙箱都還沒打開,好些個鄰居都還不認識,不知道最好吃的便當店在哪個巷弄裡。


家,不知道究竟有多長多寬,我忽然也好想要步行測量看看。



【2010/05/18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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