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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單與被套  


   大雨停歇的午後,峇里島水明漾區積水不退,街道如河,我趁著無雨時分,涉水逛街尋找蘋果綠枕套。悶在Villa半天的觀光客傾巢而出,汽機車駛過深坑大洞,嘩嘩濺起水花,我為閃躲兌幣掮客的糾纏,涉入不見路面的水道上,不時被機車乏力的喇叭聲警示,我的腳趾因穿人字拖而磨破皮,傷口觸水隱隱作痛,從街頭逛到街尾,各式小攤與家飾店,多數販售峇里島傳統染布,到了精品店區,終在街尾一家連鎖寢具店,買到近似蘋果綠的枕套。  


  我欣喜提著戰利品步出店門,訝異積水仍未消退,達成任務後,輕鬆拿著相機拍攝街河景像與店家的豔麗櫥窗,一腳踩進水溝,踉蹌跌入水中,鏡頭未關的相機泡水後,再也無法啟動,連鏡頭都縮不進,對街的掮客見我狼狽模樣,噗哧大笑。回到Villa後,我用吹風機猛吹相機,再用乾浴巾包裹,將一對飽濕雨水的綠枕套擰乾,用力攤平皺摺,晾在庭院的椅背上風乾,然後潛入泳池,雨雲飄散,黃昏寧靜,僅有換氣與滑水的輕緩聲響,我浸沐微藍水中,風拂過水面,Villa的廊燈串成金黃弧線與椅背枕套映著池水悠晃。 


  我躺在Villa池畔歇息,望著水中倒影,這是許多旅人在峇里島最安寧的片刻。在晝夜交替的微光中,腦海湧現自己近年採買床單與被套等寢具布品的過程。我為了替一件購自印度的普普風床單,尋找合適的枕套,搭配成一組床包,連到南洋度假仍心懸此事,如今折損一台萬元相機,不免自嘲,孤單旅行峇里島,已夠落寞,還為尋覓枕套,賠了相機跌成狗吃屎。  


  我對床單被套的收集癖始於六年前的印度之旅,那年我結束一段短暫戀情,卻難以釋懷,到北印度流浪一個月,鎮日與孩童嬉鬧、遊逛景點,或在民宿頂樓吹風,將思緒放空,用盡各種方式想忘記劈腿離開的K,每參觀一座佛寺或印度教廟宇必對佛陀、印度教眾神祇祈求,希望揮別憎恨別離之苦。但越想忘卻,記得更牢。來到恆河畔,甚至隨印度人沐浴河中,掬一把河水,閉眼往臉上抹,希望能滌洗傷鬱之心,浸沐恆河懷抱,一度將混濁恆河水當成忘情水。返回旅館後,奮力用肥皂搓遍全身,洗去沾黏的汗漬與泥沙灰燼,淚卻隨著蓮蓬頭流水滑落。  



  旅程末段我逛進久德浦一家寢具店,店員攤開一張又一張北印度風格的印染床單,令我愛不釋手,我決定在離去前,在這座以印染紡織聞名的城市用完剩餘的盧比,狂買四件雙人、三件單人以及多個枕套、桌巾,多數是北印度風的手工植物染與幾何漸層圖案,拼布枕套的繡工雖粗糙,但純棉布料柔軟,色彩亮麗,散發濃濃異國風。為了將十多件床包布品扛回家,我丟掉兩條破牛仔褲,騰出背包空間,辛苦揹回台灣。  


  但印度全年酷熱,床包根本沒搭配被套,我買的床單與枕套,色調與紋飾大不同,回家攤在床上,怎麼搭配都扞格不入,雖然隨意混搭也是一種美,但我對色彩搭配敏銳度高,寧願將各自落單的布品疊置衣櫃,也不願勉強湊合使用。在外租屋多年,讓兩套素色水藍色與白色床包組輪流伴我入眠。  


  直到去年我成了有殼一族,打造夢想中的藍色臥房,花了數天在網路搜尋寢飾,相中以天藍色與白色為底色的七彩條紋,品名為「夢幻海洋」的雙人四件式被套床包組,搭配寶藍色緞面床頭板與淺藍色的主牆,恰如其分,臨睡前,屋外的溝渠流水潺潺,有如浪湧拍岸的節奏。我將藍色臥房的照片貼在MSN的顯圖,將暱稱改為「睡在一片藍色海洋裡」,線上的朋友不時誇讚,這房間很「正點」。  


  獨住新宅的第一個月,日日難以安睡,夜裡在闇黑的斗室張開眼,躺在床上望向如燈塔的冷氣電源黃色光點,面對冷清陌生的居所,我像魚離開海洋,躺在沙灘慌張拍打尾鰭,我來回踱遍屋內各角落,強迫自己熟悉客廳、廚房、客房以及浴室的位置與空間擺設,有時落寞枯在沙發上,或趴跪抹地像魚一般巡游,但我最常以換床單被套打發失眠夜。  


   攤開那疊塵封數年的印度床單與枕套,四件雙人床單的色彩圖案特色迥異,有春夏淡雅潔淨輕色彩或秋冬沉靜優雅色調,我決定替每張床單尋找合適的枕套與被套,可依心情起伏與季節遞嬗,隨時更換  


  我的臥室窗簾、床頭櫃、衣櫃皆為簡約線條與色調,每件印度床單鋪上床,臥室氛圍截然不同。我抽空到寢具店尋找合適的床單與被套,希望能買一組素色被套與枕套,能搭遍四件床單,可惜每件床單的主色不一,只能各自配對。  


  這四件床單中,屬由橘黃紅綠四個色塊組成的印度普普風床單最難搭配,鮮豔的色塊裡,各有線條構成的星星、圈圈、鬱金香、水仙花圖案,鵝黃色與蘋果綠色線條滾成布邊,如一幅用色大膽的圖畫,在春夏時節或心情愉悅時,最適宜鋪上這件床單,我決定用素色的鵝黃色被套、蘋果綠枕套配成一組。在寢具特賣會賣場挑了一件鵝黃色被套,但連素色綠枕套都難找,更遑論蘋果綠枕套。後來我在東海商圈一家寢具店,找到草綠色枕套,回家對色後,發現色差甚大,再拿去換成紅色搭配另一件床單,車卻停在中港路被拖吊,拖吊費加上保管費,都可買一整組床包被套。  


  我向友人轉述尋覓床單被套的過程,竟被虧說,有六組床包不嫌多,乾脆再多買一組,可當一夜七次郎。  


   失眠夜,我起身換床包組,吃力將棉被塞進被套,緊抓棉被四角,奮力在空中甩盪棉心,記憶的底片也隨之飄盪,想起應允要一起打造夢想中的家,攜手坐上陽台看風景,慢慢變老的H  


  曾經我們將IKEA當成約會地點,喜歡北歐極簡的家具風格,在寢具區替彼此租賃的套房挑選合適的床單被套,帶著H挑選的蘋果綠床包,回到住處H迫不及待鋪上新床包,翻看產自印度布廠標籤,我堅持要浸泡熊寶貝洗衣精,洗滌曝曬後,會更柔軟舒適。當我們對圖案色調甚至洗滌程序起了爭執,意見相歧,我總說下次去印度買一批回來,便宜又浪漫,還可網拍賺回旅費呢。  


  今年再返印度,H已離開半年,跟K一樣劈腿離去。我刪除HMSN、手機號碼,卻刪不去深植心上的愛戀時光。我在孟買一家寢具店購買一組寶藍與天藍緞紋相間的織紗床包,翻出多年前的淺藍色棉質被套,雖然布質不同,但剛好與同屬藍色系的床單枕套搭成一組。這件淺藍被套,存有H留下的一個姆指印淡淡血漬,不細看,也難以察覺,有時被單捲成一束,血漬像躲迷藏般消失,摺被時,常會刻意將血漬內摺,時日久了,就隨意亂摺。  


  多年前的夜裡H的傷口滲出血水,沾染被褥,染紅白色床墊,堅持將褪色陳舊的床包丟棄,但被套被我偷偷拾回,搬入新宅,我不捨丟棄半新不舊的床墊,用床單包覆床墊,每當我更換床單,便想起與H一同甩被換床單、幫H換藥的情景。  


  為遮掩床墊上的淡淡的血漬,我仔細整平床單,將邊邊角角塞入床縫,包覆著斑斑點點,卻藏不住字句刺入心窩的鋒利言語,分手那夜H任性地說:「你是完美主義者,有很多行為讓我很不喜歡,我們當朋友比較適合。」然後,轉身下車,頭也不回地走入暗巷。當車門啪一聲闔上的剎那,我們既是生離,也是死別了。  


  我天真以為,在愛情裡包容對方的缺點,即能和諧相守。  


  某個晴日早晨,我在晾床單時,發現一組藍色格紋被套與枕套的背面,是整片素樸的寶藍色,正好與另一件融混印度與英國織品風格的大象花草疊圖床單底色一樣,有如同組設計的一整套四件式床包組。我索性花了半天,洗滌十多件床單被套,晾在頂樓曬衣場,各色床單被套隨強風獵獵翻飛,夾子彷彿隨就要鬆脫,床單被套幻化成飛天魔毯,載著情愛懸念,翩然飛去。  


  我逐一檢視一字排開的床單被套,有些褪色、缺鈕扣、布料起毛球,每一件都殘存著情人的體溫,不捨扔棄,就收妥沿用,時而曝曬,就像懷念那些永不復返的吉光片羽,我將色彩布質相近的床單被套配成組,色彩組合也許不是那麼光鮮自然,卻也能自成一格。  


  這段偏執尋找寢具的過程,一生只有一回,我努力尋覓床單與枕套,卻難以找到如同一系列設計色彩、紋飾、質料吻合的床包組,在愛情裡我知道那不是我所想望的,試著包容某些不完美。當我在夏日換上蘋果綠枕套,那是H最喜歡的顏色,多年後,我不再認為蘋果綠過於俗艷搶色。  


  當我枕著蘋果綠枕套醒來,我不再想起H換回純白床包與被套,讓心回到最初的原點,像窗外白雲一樣,自在飄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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